您第一次读到这个剧本时,最打动您的是什么?是某个具体情节,还是一种您熟悉的生活状态?或者只是一处非常小的细节?

第一次读到这个剧本时,最打动我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情节,而是一种非常贴近生活的真实状态。剧本中的日常场景朴实而克制,不带任何情绪渲染,却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正在发生的生活。

我尤其被“母亲的声音”所吸引。它并不是沉浸在情绪中的自我倾诉,而是带着一定距离去回望、描述和回忆这些生活片段。这种略微抽离的视角,为观众提供了另一种理解生活的可能。

在结尾提到“更加强大、更有尊严、更自豪”时,我有非常强烈的共鸣。它让我意识到,人身上那些不可预估的力量,往往正是在困难中被激发出来的。正是通过一次次面对生活的挑战,我们逐渐认识自己,也将这种力量与经验传递给下一代。

促使您将其译为中文并搬上舞台的原因是什么?它是否契合了您当下的某一种心境?

我是在去年春节之后,通过法国使馆文化处的一位长期合作的朋友接触到这个剧本的。读完之后,我并不仅仅是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母亲与女儿的故事而被吸引,而是被它所传递的一种积极状态所打动。

这几年,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生活中不断面对一些无法预料的挑战,那些在发生之前,我们以为自己尚未准备好、也未必有能力去承受的时刻。但当生活真正逼近,我们被迫去面对、去解决,回头再看时,往往会发现:那些当下看似难以跨越的困难,其实最终都被我们一步步走过了。

正是这种体会,与我阅读这个剧本时的感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它让我意识到,这个作品所蕴含的并不是苦难或脆弱,而是一种在困境中被激发出来的力量,一种无论如何都会迎来白天的信念。

也正因为如此,我非常希望通过中文版、通过舞台,把这种力量传递给观众。尤其是在农历新年到来之前,将它作为我们剧团在新一年里的第一个作品呈现给大家,对我来说具有非常明确而真切的意义。

在排练过程中,有没有哪一场戏、哪一个瞬间,是和您最初读剧本时的想象完全不一样的?有哪些和演员们碰撞出“新的火花”的时刻可以和我们分享吗?

这一次对我来说非常特别,因为在最初读剧本时,我几乎没有形成任何具体画面。作为读者和中文译者,这个文本首先是通过文字带给我一种感受、一种状态,而不是清晰的视觉想象。我很早就意识到,这个作品需要在翻译完成之后,通过与演员的共同创作,才能真正“长出”属于舞台的画面。

因此,很多具体的场景,其实都是在排练中才逐渐生成的。我们把剧本中那些像记忆碎片一样的生活片段,一点点放回到身体、时间和关系中去。我和演员们反复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是:如何让观众感受到这并不是某一天、某一个瞬间,而是一段长年的陪伴。时间本身,成为舞台上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。

在这个过程中,与演员碰撞出的“新的火花”主要来自身体的探索。我特别希望在排练中加入舞蹈,甚至在某些段落接近音乐剧的表达方式。对我来说,舞蹈是一种非常自由、非常原始的身体语言,它既能表达亲密与共享的瞬间,也能带来真实的快乐和生命力。正是在不断“跳舞”的过程中,很多原本无法用语言定义的情感和关系,慢慢找到了它们在舞台上的位置。

另外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探索,出现在排练的第一阶段:我们很早就找到了让“女儿”真实存在于舞台上的一种方式。饰演女儿的年轻演员陈吉意,在整个排练和演出过程中,很多时间都待在女儿的房间里,但她并不是在候场或休息,而是始终处在一种表演状态中。通过她手中的摄像机,她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观看母亲。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,观众并不能直接看到她的身体,但她一直在场。正是通过这种方式,女儿得以持续存在,而母亲也通过另一个视角,女儿的视角,被重新观看。

这部作品中非常多的片段使用了多媒体影像来辅助叙事,您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?它更像是在记录、回忆,还是补充舞台上看不到的部分和视角?

我一直对在戏剧舞台上使用多媒体影像保持非常谨慎的态度。

对我来说,影像从来不是装饰,也不是技术展示,而必须是在创作层面“非用不可”的选择。

在这部作品中,促使我使用多媒体影像的最直接原因,来自文本本身的结构:女儿从三岁多开始,一直成长到上大学,时间跨度非常大。如果完全依靠我们演员的表演,很难让观众在视觉和情感上真正相信这样一个持续成长的过程。

如何让“女儿”真实地存在于舞台上?最终,我选择借助实时影像,把影像当作“女儿的眼睛”,通过她的视角去观看母亲。我们常常从父母的角度看孩子,却很少反过来想:在孩子眼中,父母是什么样的?什么时候快乐,什么时候难过,什么时候焦虑,什么时候放松?

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多媒体影像既不是单纯的记录,也不仅是回忆的补充,而是为舞台提供了一个无法被表演直接呈现的视角。它让女儿在舞台上“被看见”,同时也让观众进入孩子的目光之中,从另一个视角重新观看母亲。

此次舞台上搭建了很真实的生活场景,沙发、床、桌子等等,还特别设置了一个“隔断”的儿童房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?

舞台上之所以选择搭建非常写实的生活场景,是因为这个作品本身就是一次生活追忆。剧本通过画外音,把观众带回女儿从幼年到成年的那段漫长岁月,而记忆往往是通过非常具体的事物被唤起的。

在这些空间中,我们特别设置了一个被“隔断”的儿童房。在孩子尚未独立、仍然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那些年里,儿童房几乎是这个“家”最核心、也最像堡垒的地方,一个辛辛苦苦建成的堡垒。

在舞台呈现上,这个空间既是真实的,又是不完整的。它没有完整的墙体,只保留了一些家具和百叶窗,像记忆本身一样,由清晰与模糊共同组成。而在所有记忆中,儿童房往往是最清晰、最具体的部分:那些照片、画、玩具和书,承载着多年的陪伴。

至于儿童房在演出结尾所发生的变化,它本身也构成了作品非常重要的一层寓意,这一部分,我更希望观众亲自走进剧场去体验。

这部剧整体看下来没有强烈的冲突和戏剧化的情节,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生活切片,这样的剧本在排练的时候难度是什么?这种叙事设计是否担心观众会觉得“平淡”?

坦率地说,从排练开始到现在,第一个演出周末已经过去,我确实仍然会担心观众是否会不习惯这种没有强烈冲突的结构。它的节奏和叙事方式,与传统戏剧非常不同。

但与此同时,我也非常清楚:这个作品必须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它无法、也不应该被强行处理成一个更戏剧化、冲突更强烈的文本。正是这种真实、朴实、不加修饰、看似平静的状态,最初吸引了我。

排练上的难度,恰恰也来自这里。没有明确的戏剧冲突,演员就必须去建立一种“时间的厚度”:每一场戏之间究竟过去了多久?这段岁月中还发生过什么?那些没有被写出来、没有被交代的空白,需要在排练中被充分想象、被具体化。

只有当这些空白在演员内心变成真实而牢固的记忆时,这些看似平淡的生活片段才能在舞台上真正成立,并在安静之中,让观众感受到情感的震动。就如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涟漪。

您强调这部戏不止关于“妈妈”,您认为它触及了哪些更普遍的命题?相比“母女关系”,您更希望观众关注这部戏中的哪一种关系或状态?

这部戏当然是关于一位母亲与女儿相互陪伴、共同成长的岁月,但它并不只停留在“母女关系”这一层面。对我来说,它触及的是一种更普遍的生命状态,是我们每个人在生命中都可能经历的时刻:在某一个阶段,突然面临生活的变化,进入一种需要重新调整、重新面对世界、并必须继续前行的状态。

您曾提到,这部戏并不试图提供答案,而是陪伴观众站在“尚未解决”的状态中。对您来说,戏剧的“陪伴感”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在没有答案的时候,依然陪你继续好奇、继续思考、继续向往、继续希望。

同一个剧本正在法国同步排演,您会不会好奇:在另一个文化里,人们会在哪些地方被打动?还是您认为这是共通的?

相比去想象在另一种文化里观众会被哪些具体细节打动,我其实更关注的是反过来的问题:一个来自异国文化的剧本,一个由外国创作者写下的故事,是否依然能够在我们的生活语境中成立。

对我来说,更重要的是去探索:通过翻译、通过剧场,这样一个诞生于远方的作品,是否依然能够被我们这里的观众真正感受到,是否能够在我们的文化和现实经验中激起共鸣。如果它依然可以让我们产生情感上的连接,让我们一起去感受、去思考、去提问,甚至获得新的启发,那么在我看来,它所触及的东西就是共通的。

如果观众在走出剧场时,只记住一句话或一个感觉,您希望那会是什么?

« Les nuits font désormais place aux jours. »

夜晚终究让位于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