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有种妈妈》中,我们跟随着一个女孩从童年走向大学。她最初只有三岁半,随后是四岁、五岁、六岁、七岁,再到青春期。如何让一个跨越如此多年龄阶段的人物存在于舞台上,而不必写实地呈现她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?

这个问题从排练一开始就摆在了我们面前。

一种可能的方式,是让不同年龄的演员分别饰演女孩成长的各个阶段。但这样的选择,无论在制作层面,还是在排练和演出安排上,都会带来不少实际困难,尤其是涉及儿童演员的时候。更重要的是,我担心这种方式会把人物的成长简化为一系列可见的年龄变化,从而削弱人物的心理层次和戏剧构作上的复杂性。因此,我决定放弃写实地呈现成长过程,转而寻找一种舞台方式,让这个人物能够存在于不同的时间之中,而不必依靠对现实的模仿。

我想寻找另一种方式。一种能够让女儿在漫长岁月中始终存在,却不一定需要让观众直接看见她的方式。

而这个方式,我是在排练过程中找到的。

从第一阶段开始,我就要求饰演女儿的年轻演员参与所有场景,即使那些场景中没有她的台词。对我来说,重要的是她始终在那里,看着母亲,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
最初,这还不是一个具体的舞台调度或呈现手段,而首先是一种戏剧构作上的需要。

女儿看着母亲。反过来,母亲也通过女儿的目光而存在。她们通过彼此的目光确认对方的存在。即使没有任何语言交流,她们之间依然有事情在发生。

她们的目光本身,就构成了一种戏剧行动。

随着排练的推进,这个想法逐渐有了更加具体的形式。

我把一台摄影机交给饰演女儿的演员,并在排练厅里安装了一块屏幕,让我们能够实时看到她拍摄的画面。

屏幕上出现的,并不只是舞台的另一个影像,而是女儿眼中的母亲。

一种经过取景、具有方向性和主观性的目光。

摄影机并不是要客观地记录舞台上发生的事情。它呈现的是女儿看到了什么,她选择看什么,以及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通过这些影像,母亲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。她不再只是观众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个人物,同时也成为女儿目光中的母亲。

渐渐地,这种实时影像的方式成为整个舞台创作的核心元素之一。

在演出的前半部分,从幼年到青春期,观众并不能直接看到饰演女儿的演员。她待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,那里代表着她的房间。

但她始终在场。

她通过自己的目光存在,而这一目光又通过舞台上的屏幕实时传递给观众。

于是,观众同时看到了两种呈现:一个是真实站在舞台上的母亲,另一个则是通过女儿的眼睛看到的同一个母亲。

这两个视角同时存在,却并不重合。

这个舞台装置让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,使女儿这个人物能够存在于舞台上,而不必逐一展示她成长过程中的各个阶段。

女儿不仅仅是那个被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。她同时也是那个观看的人。

而这道陪伴母亲走过漫长岁月的目光,本身也成为了一种独立的存在。

我们不再只是呈现一个行动,而是在呈现一种感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