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演邵斯凡与舞台美术设计马鑫的对谈

在由晓年青剧团出品、邵斯凡执导的让·热内作品《女仆》中,舞台空间随着演出的推进不断发生变化。

舞台布景不仅仅是演员活动的环境。它参与演员的表演,在演员的行动中发生改变,也不断改变着观众对舞台的感知。

邵斯凡与马鑫回顾了他们共同的创作过程:一个对称空间的构建、鲜花在舞台上的意义、真实与人为造物之间的关系,以及如何通过观众的感官体验,创造一种沉浸式的剧场体验。

邵斯凡: 这几天我一直在回想我们的创作过程,突然意识到,从一开始到现在,整个舞台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是不是?

在这样一部戏里,舞台上的每一个元素都应该成为演员表演的支点。布景不能只是一幅摆在那里的画面,和演员没有关系。

马鑫: 刚接到这个项目的时候,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尝试把它转化成一种空间形式。

我把演员想象成两个发光的点,几乎像两颗粒子,在一个由不同格子组成的结构中移动。这里有客厅,有厨房,等等。

接下来,我想呈现的是一种非常严谨、近乎绝对的对称。

从一开始,我们就决定让观众坐在舞台的两侧。这样,当他们回忆演出、回忆太太在这个空间中的行动时,两侧观众所保留的记忆其实是相反的。

但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,舞台开始旋转。这一旋转又彻底改变了两侧观众原有的记忆。对我来说,这个想法特别令人兴奋。

邵斯凡: 有一个元素,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我对这部戏的想象中,那就是鲜花。

在整个舞台美术设计的过程中,这个元素始终没有改变。对我来说,它非常重要。

提问: 如果用三个词来概括《女仆》的风格,你们会选择什么?

邵斯凡、马鑫: 噩梦。布景。扭曲……对,扭曲。

邵斯凡: 我非常喜欢一位英国画家,弗朗西斯·培根。

他的作品充满了变形:身体、时间,乃至整个环境都在发生扭曲。

在准备《女仆》的时候,这种整体性的扭曲就已经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了。

我也很喜欢电影摄影棚带来的那种感觉:你似乎在重建一个真实的场景,但它背后的一切又可能都是假的。

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真实,但你又很容易意识到,它其实是人为制造出来的。

提问: 在你们看来,舞台美术与演员表演结合得最紧密的部分是什么?

马鑫: 对我来说,是“不断生长的舞台”这个概念。

我一直希望自己参与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。

我最喜欢的,是演员在表演过程中破坏布景的那个时刻。他们把鲜花扔得到处都是,推翻舞台上的布景,一切又要重新开始。

就在那一刻,舞台真正活了起来。

它经历了诞生、生长,然后走向消失。对我来说,正是在那个时刻,舞台美术获得了它最终的意义。

邵斯凡: 我喜欢这个布景的每一个角落。

比如这张床,就像马鑫刚才提到的,它承载了好几个重要的场景。

一开始,它可以是女仆们的游乐场,是她们一起躺着玩耍的地方。

但在另一个时刻,它又变成了承载记忆的地方,指向一段已经过去、再也无法挽回的往事。

到了最后,这张床甚至变成了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,几乎像大地本身,把她们留在那里。

对我来说,这张床能够唤起非常不同的感受。它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舞台元素。

提问: 你们希望通过这样的舞台美术向观众传递什么?

邵斯凡: 我希望每一位观众在发现这些元素之后,都能够建立自己的联系,展开自己的想象,最终形成属于自己的演出版本。

这有点像一个宝藏,或者一个装满各种物件的盒子。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到不同的东西。

对我来说,这就是沉浸。

我们希望把观众带入一个与日常生活非常不同的环境,让他们能够亲身感受这个故事。

马鑫: 邵斯凡刚才谈到了沉浸。

实际上,我觉得沉浸可以有两种不同的方式。

一种依靠非常强烈的声音、灯光和影像技术,比如投影、巨型屏幕,类似 teamLab 那样的沉浸式体验。

另一种,也就是我们选择的方式,是通过观众进入剧场的整个过程来实现的。

从入口到进入舞台空间,再到灯光与氛围的控制,这是一种情感上的沉浸。

真实与虚假,从根本上说是一种二元关系。

在我们的舞台空间里,无论是演员还是观众,一旦进入其中,就会经历这样一种状态:

我能够看见另一个人,却未必能真正看清他;有时候我看不见他,但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。

与此同时,舞台两侧的观众又在同时观看舞台上发生的一切。

这种感觉几乎是神奇的。

提问: 未来,你们希望带来什么样的创作?

邵斯凡: 生命力。更多的不羁,更多的大胆。

但始终要带着对人的关注和观察。

这就是我喜欢的戏剧。